15 Feb。抵達。Santafe Bogota。

當西班牙以大雪送我，波哥大這裡氣溫正高，幸好我在飛機上就剝了一層褲子和大多衣服，不然出波哥大大概會熱死。這次通關非常順利，除了在西班牙我必須先買一張可退票的離境機票否則禁止飛行之外（退票後我會損失44歐，就當作是簽證費好了），一切都非常順利。沒被戎裝荷槍的警察攔下來翻檢行李，沒被帶去小房間在攝影機前搜身檢察，我溜冰一樣的就出了機場，尋找胖紮的媽媽伊莎。

機場接機的人山人海，我沒見過依莎，只在胖紮那見過照片，知道是個平常的中年婦人，可這麼多的拉美婦人混在一起，每個都中年，胖胖的，掛著大微笑，我怎會知道到底哪個是依莎呢？所幸在換 peso 準備打電話得當兒，離境出口旁的油頭年輕人好心幫我打了通電話。依莎就這樣，持著電話，隨著如珠歡欣的高聲尖叫躍進我的視線。

「Rebeca!!!!歡迎!!!歡迎!!!」依莎熱情的張開雙臂把我拽在懷裡數秒之久，「我以為你會把胖紮一起提回來呢！」她笑道。

「ojara!!我該把他裝在行李箱裡提回來的。」我大笑，一點生疏感都沒有。

胖紮的媽媽有著一頭微紅的棕髮，比我還矮了半個頭，同許多拉美婦女一樣有著梨一般的身型，配上充滿因歡欣而沉積在眼角的笑紋，紋裡包覆的，如同黑玉石一樣的眼珠，強壯的手臂夾著一張以螢光筆和簽字筆寫成的「Bienvenido Rebeca!」（歡迎Rebeca）的接機大字報，似乎是個以歡欣和愛澆灌孩子的母親形象。

同來的還有那娥，胖紮家的女管家，已經為胖紮家工作了十二年了。「這是那娥，胖紮的tia（阿姨）。胖紮有和你提過那娥吧？」從稱謂看來，不難想像他們的關係應該很親近。

那娥跟依莎一樣，有著胖胖的梨型身材（事實上，這邊的女人都是這個模樣），灰白的髮在後腦杓綁了個短馬尾，眼神嚴肅而總望向遠方，臉上的線條很柔和，卻有著堅硬的眼睛，與平易近人動輒大笑的熱情依莎站在一起，像是西洋棋的黑白城垛，兩朵溫柔的牆。

依莎與那娥領我穿過了停車場，驅車載我回家。自大雪紛飛的馬德里飛來，波哥大溫暖的像溫過的清酒，我把剩餘的風衣都剝了下來，只差沒有穿細肩帶。胖紮家算是哥國的中上階級，住在calle 111的北區，如果我沒記錯，應屬於tuto所告訴我的四級或五級區（最高級是六級）。這個區都是漂亮的獨棟建築，上著橘瓦的磚頂，家家有車庫，停著一或兩部車，並有著色彩斑斕盛開怒放的雅緻花園，巷口並有著警衛站哨，警衛與街坊互相熟識，可以馬上認出陌生人。安靜的街上植著草皮，種著繡球或朱槿，擺著木製的公園椅。三五步路就會有個小公園，有人遛狗或是有孩童玩耍，清幽而優雅。

胖紮家是兩層樓的獨房，白色的柵門進去是停著兩部車的車庫，一部是胖紮的哥哥吼黑的車，一部是伊莎的小轎車。打開白色的正門，屋內打掃得一塵不染，右邊是工作的沙龍，擺著書籍電腦與小電視，每晚，依莎都會在這間沙龍裡，一邊工作一邊看哥倫比亞又是尖叫又是哭鬧的狗血連續劇。沙龍的牆上掛滿了依莎三個兒子的畢業證書和照片，胖紮年輕的臉赫然在列，笑起來是同一個樣子，卻比現在青澀很多。沙龍的前方是餐廳，有著石砌的小水池，裝飾著哥倫比亞傳統家屋的模型，花樹，以及瓦罐。餐廳隔壁是廚房，緊鄰著的是那娥附衛浴的臥室，我沒有看過那娥的臥室，僅僅在經過時瞟過一眼，印象中很是樸實，並沒有多餘的裝飾。那娥的房間出去就是曬衣的小空間，攤著潔淨的衣物床單，在太陽下滴著水，在過去就是工具間，擺放著雜物和吼黑所用的機器的一切零件，外頭就是小院子，有著 monmansillo 樹和細竹，地上鋪滿碎石，波哥大澄藍的高空在上方飄盪。

正門的左手邊是客廳，挑高了兩層樓，很雅致的擺放著老式歐風的椅子與沙發。二樓便是起居的空間，有著三個兒子的房間，依莎的房間及一間浴室。三個兒子裡只有胖紮還沒結婚，是以他的房間最小。但其實房間的大小並不是太重要，因為現在除了吼黑之外，其他的兒子們都離散到國外去了，最大的伊凡在智利，小兒子胖紮在台灣，是以這些房間縱然裝飾的雅致而整潔，一般時間卻都沒有住人。而依莎與丈夫唐吼黑先生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離波哥大兩小時的溫暖農莊裡，只有依莎一個星期會回來一兩天（我想念城市，她說。），是以房子大部分都空著。

我在哥國看到的中產階級，青年離散他國的比例似乎特別高，或許是因為沒有掌握國內金字塔頂端能有的資源，這些中產階級的父母總很努力的將孩子送出國去唸書，而在唸書之後，很有可能就待在所居國。之前的Ｃ是在馬德里和荷蘭念過書的，父母都在加那利群島，嚴格說來並不是哥倫比亞人。Ｃ阿姨家也有三個兒子，我夏天在時，有兩個分別要去德國和荷蘭。兒子甲的前女友，一個說著流利英語的漂亮女孩，要去英國念書；Ｃ的員工M，要去義大利；Ｃ的女友Ａ也是在馬德裡讀完書回來的，胖紮阿姨瑪莉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澳洲一個在多明尼加，有個姪女在美國....大家都卯足了勁將孩子送往他處，這樣的財力也是算是很雄厚的了，至少對消費力相對較高的台灣來說，送孩子出國也不是一筆小錢，更何況是消費率較低的哥倫比亞。但是家族的牽引力並沒有隨著距離而減弱，散佈世界各地的家族通過skype互相聯繫，三天兩頭就打電話，依莎幾乎每天打電話給胖紮，瑪莉則每個星期跟兒子們通話一兩次。我其實覺得拉丁美洲媽媽是寵溺小孩的媽媽，看我從馬德里到波哥大的班機實況就知道了，去了兩次波哥大，沒有一次機上不是充滿兒童，此起彼落的哭嚎尖叫，像是雨林裡得吼喉一樣。這種事情我只有在去波哥大的機上遇過，不知他們帶孩子上飛機的比率特別高，還是他們的孩子比較可以肆無忌憚的尖叫。

晚上全家人一起打電話給胖紮，場景非常的熱鬧。身為一個「外人」（他們家庭的內外觀念是如何呢？或者，他們有以內與外來區隔人群的概念嗎？），卻跟胖紮的家庭快樂笑鬧，苦主胖紮卻在我千里之遙的母國，讓我很有一種倒錯的錯愕感。

十小時飛行，夠累了。我回到房間，縮進被子裡。窗外波哥大的寒夜閃著星光，照耀罪惡的街頭與甜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