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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bosa 訪談稿


  Prof Barbosa與其說是人類學家,似乎更像神祕學家。跟他的會面是Muisca推薦我的,Muisca說Barbosa 研究印地安人的歷史,正在Santa Marta 做印地安人的記憶,或許對我的研究會有幫助。

  跟Barbosa教授約早上九點半,到了他的研究室門口,發覺門鎖著。正躊躇時,一個穿運動褲運動外套,膚色黝黑,頭髮凌亂的人拿了串鑰匙來開門。「請問Barbosa教授在這裡嗎?」我問,工友模樣的人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咧嘴一笑,慢慢的伸出手來與我握手。原來他不是工友或是清潔人員,他就是Barbosa。Barbosa是哥倫比亞北邊的印地安人,有著比一般mestizo黑的膚色,一棕褐色的眼睛直定定的,彷彿很用力的要透視面前所有人的內在深處,說話的聲音輕而慢,甚至有些接近呢喃耳語,音調低沉飄忽,時遠時近,我其實覺得他比較像是個巫師或是術士,看他說話就好像在看儀式的展演,他的動作表情也是飄忽萬變,時而身近時而遠遠的倚著椅背,不時佐以手勢和只有眼神的犀利寧靜,都在創造一種神祕的氛圍,像是要鎮住面前人的魂魄似的。

  「你想知道yaje的什麼呢?」Barbosa 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叉起手說。他自丟在一旁的卡其素布mochila裡拿出一個小mochila掛在膝上,從裡面抓出一把葉子,「你的左手。」將葉子放在我的左手掌心,又另抓一把放在右手掌心,要我握起手指。「這樣的葉子,叫做yaro。在Santa Marta,它有很多不同的名字,西班牙語就是coca。這是潔淨(limpiar)的植物,它能潔淨你的靈魂。你這樣將它握在手裡,就是滌淨靈魂的開始,當你叫它的名字(yaro),他就會回應你的召喚。但你要叫對名字,若你以西班牙語稱它,就不會有用。」

  「所以語言很重要。名稱很重要。」

  「是的,你要以印地安的語言稱呼它,它才會回應。」語言的指稱就像是鑰匙,開啟的是另一套知識體系,另一套分類範疇,是以yaro 不會回應coca,yaro只會回應叫它yaro的人,這樣看來,語言在系統裡面扮演著重要的角色,Monica、Janni和Daniel等的報導,儀式裡不可或缺的一環就是音樂(唱咒?),在三個報導人的yaje經驗中,都會聽到「聲音」,縱然yaje是種會影響感官知覺的藥物,但聲音和視覺在儀式的影響力中占最大宗。在Monica和Barbosa的敘述中,「向植物說話」是療程作用的方式,向植物說話,而植物會將你的祈願傳上天聽,另一方面,植物也向患者說話,給患者「信息」、「啟示」,這個經驗是私密、個人且無法言述的。「說話」占了一個重要的腳色,無論是病人呼喊靈力植物,向植物祈願、植物向「天」(此處是否有層次更高的第一因,Monica和Barbosa似乎有不同的說法,照Monica的說法,似乎有一個「祖靈」(acenstral)的更高存在,但依Barbosa的說法,萬物很像是同一體中的不同面,相生相依,互為主體,只有位置的不同,而沒有超然的存在)溝通、植物向患者說話,此三者都包含了語言的力,語言的使用在此便是靈力的傳達,以及搭建靈魂的橋梁,本著語言的溝通本質向外推展,語言不僅溝通了人也溝通了人與自然,人與死者,人與上天,藉著語言的力,人、自然萬物、死者與天可以構成一個完整的圓,成為一個整體──即世界的理想狀態和本有狀態。「就像是這個mochila,」Barbosa將桶型的網袋底部翻過來,指著織線最初始的圓心說道,「從這中心開始,越來越外圍,一層一層的聯結起來。」

  「所有的印第安人,從哥倫比亞到巴西、到智利到秘魯,甚至到北美洲,都共享這樣一套宇宙觀。」Barbosa說。這套宇宙觀的結構分明,擁有許多象徵物,就像Monica說的,重要的植物有菸草,llua(coca),yaje (ayahuasca)和yaro(在Monica的版本裡是玉米),這些植物是性靈的導師,是具有靈力的植物,能助人了解自己,進而了解別人。在這套宇宙觀中,菸草屬陽 (masculino)(註一),yaro屬陰,llua和yaje則同時具備陰陽。每個人的身上也同時具有陰與陽兩種特質,其對應為:

左:陰:女性:過去:下
右:陽:男性:知識:升

世界分為三層,上是知識(真理)(conocimiento)和祖先,中是人世,下是回憶。菸草和llua是力(poder)的植物,其中llua是動(action)的植物,能讓人往上升,直達祖先和真理的地方,yaro是潔淨(limpiar)的植物,yaje 則是回憶的植物,可以讓人向下回到過去,不只是自己此生的過去,還有千百年前祖先們的過去,並摘取過去回到現在以瞻望未來。(Barbosa一邊說一邊做摘葉子放到mochila裡的動作)每一種植物都有相對的動物與方位,是一套複雜的象徵系統。這些靈力植物可與人對話,指導人生命之路。在吞服這些植物之時,人會充滿靈力,這時切忌與他人交談,因為如果一開口,靈力會傾洩而出,對接受者也不是好事。(所以Barbosa在嚼yaro的時候並不接電話)

  Barbosa教授認為Yaje是一套神祕學知識,不是科學知識,知識(conocimiento)療癒系統和健康(salud)療癒系統是不一樣的,這可能是他在學界評價頗受爭議的原因,我訪問完和同學說我剛剛會過Barbosa教授,大部分的學生都露出「那你請加油」的眼神。在我離開辦公室前,Barbosa從他的mochila裡拿了兩顆種子和一小塊土壤給我,他的mochila裡裝滿了各種神奇的巫術用具:水晶、土壤塊、yaro葉、種子、裝在軟片盒裡的黑色菸草膏。整場會談裡Barbosa都不斷的從mochila裡面抓yaro葉和菸草膏塞進嘴裡嚼食,我有時候覺得我好像在跟一隻牛說話。他把種子和土塊裝在咖啡的白糖紙包裡給我:「我很願意為你引介一些很好的taita,但不是現在。Yaje是一門學問,你必須先對它有一些了解再喝,植物有靈,知道你的狀況,你必須準備好才能去進行第一次的yaje,什麼都不知道就去喝,對它一點認識都沒有的話,是不會有效的。耐心,一切都要慢慢來。這段時間你先好好看一點資料,有什麼問題,就問這些種子。種子是一切的源頭,他會給你答案。當我給你這些植物,代表我是你、你是我,我祝福你一切都好。現在,去吧,我們下次再聊。」

  我肅穆的接過裝著種子的小紙包,覺得很玄。雖然Barbosa說要耐心等待,可是若要等到四月底才窺得yaje,那我這個月要幹嘛?大家都知道人類學家做田野最缺的就是時間與金錢,所幸星期三要去會Los Andes 的Uribe教授,到時或許他也可以給我介紹另一些線索。




註一:
在這套宇宙觀中有分雌雄(masculino/ feminino),雌雄兩者相依相生,互為主體,沒有雌,就顯不出雄;沒有遠,就顯不出近。世界都是由雌雄組成,每個人都是雌雄同體,身上,靈魂都同時有雌雄的部分,這樣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宇宙。這個觀念與老子《道德經》四十二章所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的觀念相近,是以在這裡我先用「陰陽」來指稱這樣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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