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的自我審查

(圖片來自http://www.downtowndharma.com/index.php/2011/04/05/dont-speak-to-improve-communication/)

        昨日與阿母skype，提到「說好的日記呢」一事，阿母直指我的 blog 已經荒煙漫草毫無建樹，希望我能多寫些日記，但對我而言這真是一件兩難的事.......本來這個blog就是開來記述個人田野的，當初為了方便使用者搜尋以及資訊分享，我所服務的機構名稱皆老老實實地寫出來，但卻沒想到這是個搬磚頭砸腳的行為。 我的書寫休克，實源於粽錯複雜的倫理反省及爭議。在田野倫理裡面，基於保護原則、知情同意原則、和尊重隱私原則，研究人員應保持對象匿名、隱私與機密的權利，「尤其當研究對象為具有敏感行為或身分者、受污名歧視者，或邊緣人群時，人類學者應儘可能地設想研究對象之機密與匿名遭受威脅的可能因素與後果，並嘗試設計預防之措施。在研究過程中，應考量記錄某些訊息是否為必要或適當，並應以符合保密原則的方式儲存資料及保全。」(註一)。我所服務的機構雖然沒有汙名的問題，也不會遭受威脅；我所做的事情也只是自己的觀察而非學術研究，但這樣是否有違背倫理的嫌疑呢? 但若我所服務的兩個機關皆屬於半公家機關，這樣的機關是否有接受公評的責任呢? 「隱私」與「公共書寫」的分界應該如何拿捏?

        考慮至此，我決定拉下有關服務機構的所有標籤，並消音所有機構的名稱 (報導人的名稱我一向使用假名，倒是不用擔心)，但即是如此，依然有著顧慮；擁有國際志工計畫的機構就那幾家，而聖露西亞是個小島，我的身份再好查不過，這樣有沒有消音，有沒有假名，有差嗎? 如果有人對號入座，那怎麼辦? 這於是牽扯到了另外一個倫理議題；如果我現在受人之祿，在非涉及人身攻擊及引用未經查證之消息的前提下，我有理性批判組織的正當性嗎?  是否會違反職場倫理?

         在倫理議題之外，我也面臨到實際的法規問題，在來露國之前，我與芽菜社簽了合約，裡面有條文明訂：

1. 志工本於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程度，親自履行計畫相關工作，並不得對本社、駐地督導單位、我國駐外館處、合作國家服務單位或其他第三人之權益造成侵害。

2. 志工應秉持奉獻精神，忠於職守，勤奮工作，恪遵紀律，維護團體榮譽，不得有違反國家政策及國家利益之行為。

3. 志工應遵守我國及所派駐合作國之法令，不得為不法或違反善良風俗之行為，並應尊重當底社會倫理與風俗習慣，嚴禁發表歧視當地人民或文化之言論 (含口頭、書面及網路文字等)。

嗯.......條約看起來很漂亮，但是似乎包山包海。「對權益造成侵害」，什麼樣的權益，什麼樣的標準叫做侵害? 「維護團體榮譽」是哪樣子的榮譽? 這個榮譽包括自我反省嗎? 或者要無條件支持所屬機關的所有決定與作為? 舉例而言，我若在太陽花時期跑去市中心反服貿，不使用激進言語，只書「台灣要民主」一紙板，這樣是不是破壞國家的榮譽? 而最後一點「嚴禁發表歧視當地人民或文化之言論」更是虛無飄渺.......怎樣的要件構成歧視? 說A國人總是遲到、B國貪污嚴重、C國食物很難吃或D國男生很花心，這樣算不算歧視?

       芽菜社規章寫是寫了，但從未提供旗下志工任何的判例 (因為圈子太小了，於是變成眾人皆知卻不能說的秘密)，於是志工只能自行想辦法八卦並拼湊規條基準及底線......這樣的模糊空間該叫人何所措手足?
       
        而書寫最重要的就是自由的言論空間，若作者本身必須自我審查，那麼書寫又有什麼意思?

        向阿母解釋了這一切，阿母曰：「阿這就代表你腦子裡都是一些壞的事情嘛！你都只看到不好的東西，而看不到好的面向！」

         真是正面積極的想法。我忖思，看來或許我該把那些邪惡、引起對立、得罪所有人的負面批判丟掉，然後寫一些美麗而正向的文章，像是：

「昨天我們拜訪了S市的美麗溫泉，星空之下，自火山口躺下的泥漿涌流進溫泉池中，辛辣的硫磺味瀰漫鼻翼，不禁讓我們想到彼時法國人剛發現此地時，將S市取名叫XX的歷史.......(中略2000字).....，抬頭觀望頂上璀璨的星空，不禁讓人感嘆生命的渺小。我何其有幸，誰知道竟有這一天，能在人間天堂仰望星空? 心中不禁衷心的讚美命運之奧妙，希望大家都能節能減炭，減少光害，讓更多人能夠欣賞這種自然界的奇景。」等旅遊文 (兼心靈GPS定位系統)。

「.......L國的食物充分的利用了熱帶國家的氣候優勢以及字非洲繼承而來的食物傳統.......(下略照片20張)」生活玩家文。

「流浪，是人生最美的風景，赫曼赫賽在『流浪者之歌中』說.......(十幾年前看的書現在也不在手邊無法引用，拍謝)，流動的生命，是靈性最深的潛沉。看著加勒比海近乎妖異奇幻的藍，我翻開手中Dereck Walcott 的詩集《Omero》，啜一口辛辣卻又回甘的香料萊姆酒，沉浸在 Gros-Islet 港邊艷麗的夕陽與傳說中。不遠處，剛剛與我擦身而過的漁人，拖著豐收的細網，正撿著如跳動的銀幣一般的小魚............」文青深度旅遊文。

「L國志工們於X月X日在A市海邊舉辦了OOXX營，藉由有趣的親子活動、彩繪還有淨灘的活動，希望推廣L國資源回收的風氣，並達到垃圾減量、保護生態的目的。」超正向正面能量新聞稿。

「台灣真的為這塊土地做了很多，走訪了一趟Q鄉，民眾一聽到我們來自『台灣』，莫不豎起大拇指稱讚，『謝謝你們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一位大嬸抓著我的手說，大嬸說，之前他的兒子生了重病，但偏鄉沒有足夠的醫療資源，眼看兒子的小命就要不保了，幸好當時台灣的醫療團在衛生所有設點，在醫生的妙手回春之下，兒子終於搶救回一條小命。『真的謝謝你們!』大嬸將兒子拉過來，那個可愛的男孩靦腆的笑著，我緊緊握著大嬸的手，心中一股暖流直竄上來.......」台灣好讚文。

        其實可以寫的素材還是滿多的嘛！阿母你是對的。



註一：引用自 台灣人類學及民族學學會倫理規範

註二：本篇下方美麗正向文章區內的全部事件都是捏造的，請不要相信真有其事。另外，本文沒有人要酸任何人的意思，請勿對號入座。本人也要在此作重要聲明，正向思考是非常棒的，世界需要正向思考的人。上方那些美麗正向文也都是以前我會寫的文章，至於現在為什麼再也不寫，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是壞掉了。原因不明。我不會放棄治療的。請各位秉持一貫的正向思考，帶給世界多一點希望，切勿墮入如本人一樣尖酸刻薄惟恐天下不亂的孽障。